核心结论

AI 打散的不是岗位,是任务。微软研究院 Tomlinson 等人基于 2024 年 20 万条 Copilot 匿名对话,为 785 个职业计算 AI 适用性评分,最高的是口译员与翻译 0.49,最低的挖泥船操作员等为 0.00,而评分的三个构成维度(覆盖率、完成率、影响范围)全部是任务级的;研究同时发现约 40% 的对话中用户的目标与 AI 的活动属于不同工作活动,意味着 AI 做的是相邻工作而非同一件事。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基于智联招聘 2018 至 2024 年约 125 万条招聘广告、逐项评估工作任务被大语言模型替代可能性的研究发现,高暴露岗位薪资增幅下降、内部薪资差距扩大、对学历与经验的要求同步上升。变化的形态不是岗位消失,是任务束被重新打包。

关键数据

  • 微软研究院(Tomlinson 等,2025):基于 2024 年 20 万条 匿名 Bing Copilot 对话,对照 O*NET 工作活动库,为 785 个职业计算 AI 适用性评分。最高:口译员与翻译 0.49、历史学家 0.48、乘务员 0.47、服务类销售代表 0.46、作家与作者 0.45、客服代表 0.44;最低:挖泥船操作员、桥闸管理员、水处理操作员等 0.00
  • 同一研究的两处关键限定:评分由覆盖率、完成率、影响范围三个任务级维度合成;第一作者 Kiran Tomlinson 明确表示,AI 支持许多任务,尤其研究、写作与沟通,但这不表明它能完整胜任任何一个职业。另有约 40% 的对话中,用户的目标与 AI 的活动属于不同的工作活动,即 AI 做的是相邻工作。
  • 北大国发院(《管理世界》2025 年 7 月):基于智联招聘 2018 年 1 月至 2024 年 5 月约 125 万条 招聘广告,覆盖 78 个 职业组别,逐项评估工作任务被大语言模型替代的可能性。发现:新增岗位平均暴露度下降;高暴露职业集中于会计、编辑、销售、程序员;暴露度与劳动需求显著负相关
  • 高暴露岗位的三重变化(同一研究):薪资增幅下降、内部薪资差距扩大、对学历与经验的要求同步上升,城市层面证据一致,与美国研究中「AI 对整体就业冲击不显著」的结论形成对比。
  • 智联招聘 2026 年一季度:翻译岗位出现回流,但需求描述变化,企业要的是能翻译、能跨文化谈判、能商务洽谈的复合角色;智联招聘集团副总裁李强指出,这不是岗位恢复,而是把几个岗位的职能合并到一个岗位上,程序员、设计师等岗位同样在发生。51.3% 企业已启动或正在建设新质人才模型;近四分之一企业已为数字员工设立岗位说明书。

岗位不是自然的原子。它是一次历史打包的产物,打包的目的是把一批任务捆在一起,好让协调成本、计量成本和交易成本都降下来。十九世纪的工厂需要知道「一个车工做什么」,二十世纪的公司需要知道「一个财务分析师的薪酬带宽是多少」,于是任务被装进岗位这个容器,管理就对着容器做。

这套安排正常运转了一百多年,因为打包的内容是稳定的。AI 改变了这一点,而且它改变的方式很特别:它不删容器,它从容器里一件一件拿东西。

一、AI 的作用面在任务层,证据全在这一层

微软研究院 2025 年发布的这项研究,方法上有个值得注意的选择。研究者没有请专家预测未来,而是拿 2024 年 20 万条真实的匿名 Bing Copilot 对话,把每条对话映射到 O*NET 工作活动库里的具体活动,再按三个维度合成出一个分数:某项任务被 AI 辅助的频率有多高(覆盖率),AI 完成得怎么样(完成率),这项任务在该职业全部活动里占多大比重(影响范围)。

三个维度,全部是任务级的。这正是关键:这份研究之所以比大多数 AI 职业影响报告扎实,不是因为样本量大,而是因为它的测量单位选对了。它测的是工作活动,不是职业名称。

乘务员这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。它的评分是 0.47,在 785 个职业里排第三,可这个职业显然无法远程完成。原因在于,乘务员的工作活动中相当一部分是传递信息,包括回答乘客问询、进行安全说明、提供一般协助,而传递信息恰好是 AI 表现最强的领域。分数高不是因为这个岗位能被取消,是因为这个岗位里有一类任务的可替代性特别高。同一岗位内部,任务与任务之间的处境可以相差很远。

还有一处数据比排名更值得琢磨。研究中约 40% 的 AI 辅助对话,用户想达成的目标与 AI 实际从事的活动属于不同的工作活动。换句话说,AI 经常不是在替人做手上那件事,而是在做旁边那件事,比如你在写方案,它在帮你查证背景;你在做表,它在帮你写说明文字。这意味着变化的主要形态不是「某项任务被替代」,而是「一个人手上的任务组合被重新排布」。

二、中国的数据更硬,方向也不同

把视角移回国内,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张丹丹、于航、李力行、胡佳胤等人的研究,方法论上做了同样的选择,而且走得更远。既有研究大多依托美国 O*NET 数据库与美国劳动力市场结构,难以刻画中国岗位的真实工作内容。这份研究绕开了中美职业匹配的难题,直接用智联招聘 2018 年 1 月至 2024 年 5 月约 125 万条招聘广告,覆盖 78 个职业组别,由 GPT-4 对岗位工作任务的文字描述逐项评估被大语言模型替代的可能性,再加权聚合到职业层面。

结论有四条,其中三条指向同一件事。第一,新增岗位的平均暴露度呈下降趋势,说明企业在招聘环节主动回避高暴露岗位。第二,暴露度最高的职业集中在会计、编辑、销售、程序员这些知识密集型白领工作。第三,工具变量回归显示暴露度与劳动需求显著负相关,而高暴露岗位出现了三重变化:薪资增幅下降,内部薪资差距扩大,对学历与经验的要求同步上升。第四,城市层面的证据呈现一致格局。

第三点尤其值得 HR 细看。这个组合是任务被剥离之后的典型形态:岗位还在,但里面剩下的任务束变薄了,同时变难了,能接住这套任务组合的人变少,于是门槛抬高、内部分化。它不是「岗位被替代」的信号,是「任务束被重排后尚未重新定价」的信号。

这份研究与美国主流结论的差异也需要如实说明。美国研究多认为 AI 对整体就业的冲击不显著,中国数据呈现显著负相关。差异未必来自技术,更可能来自打包方式:国内许多白领岗位的任务束更宽、更杂,一个岗位装着性质差异很大的若干类任务。当其中一部分被抽走,剩余任务往往不足以支撑一个独立编制,于是企业选择不补人,而不是改造岗位。同样的技术冲击,在不同打包结构下落出不同的结果。

三、真实的形态是重新打包,不是消失

如果变化发生在任务层,那么可观察的现象就应该是任务束的重组,而不是岗位的批量消失。2026 年一季度的中国招聘数据恰好给出了这样一个样本。

翻译岗位回流了。但需求描述变了:企业要的不再是只有基础翻译能力的人,而是能翻译、能跨文化谈判、能商务洽谈的复合角色。智联招聘集团副总裁李强对这一现象的判断是,这不是简单的岗位恢复,而是把几个岗位的职能合并到了一个岗位上,而且这种现象在程序员、设计师等很多岗位上同样在发生。

一线从业者的描述更具体。在智能数控企业格睿普负责大模型调优与智能体研发的赵涛,把过去的工作模式称为「古法编程」,每一行代码都由人手敲出来;现在他的工作是给 AI 布置任务,然后检查作业。他把这种新分工描述为人类从编码者转为架构师与审查官:人负责「为什么要干」,包括设定目标、价值观判断、审美把控;机器负责「怎么干更快」,包括逻辑推理、代码生成、自动化执行、海量检索。

这三句话值得放在一起看。翻译是把三个岗位的职能并进一个岗位,程序员是把执行层任务交出去、把定义与审查层任务留下来。两者形式不同,本质相同:任务束被重新切分,然后重新命名。名字还是岗位,内容已经换过一轮。

还有一个信号说明这件事已经走到制度层。智联招聘与北大国发院联合发布的 2026 年人力资源管理趋势报告显示,已有近四分之一的企业为数字员工设立了岗位说明书。给一个非人的任务承担者写岗位说明书,意味着任务已经被当作可以脱离「人」这个载体而独立计量的东西。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数字员工有多普及,而在于组织已经承认:任务是比岗位更基本的单位。

四、HR 该改的四个管理单元

既然变化在任务层,管理动作就要下沉到任务层。按优先级排,四件事。

第一,把岗位说明书改写成任务清单。不是把现有 JD 拆成几个大标题,而是列出可计量的任务项,并对每一项标注 AI 可及性:可完全交给 AI、需人机协同、必须人承担。没有这张清单,任何关于 AI 影响的评估都只能靠岗位名称推测,而名称恰恰是最不可靠的信息。

第二,薪酬带宽跟着任务束走,不再跟着职级称号走。北大国发院的数据显示高暴露岗位内部薪资差距已经在扩大,如果仍按岗位整体定薪,就会同时付错两笔钱:为已经可由 AI 承担的任务付溢价,为真正稀缺的任务付不足。任务清单是这件事的前提,没有清单,带宽调整没有依据。

第三,绩效指标下沉到任务产出。既然约 40% 的 AI 交互发生在相邻任务上,衡量一个人的贡献就不能只看交付物总量,还要看他定义了什么、判断了什么、拦下了什么。赵涛说的「架构师与审查官」不是修辞,它给出了两个可以观测的维度:定义问题的质量,与验收产出的质量。

第四,编制规划从「需要多少人」改成「有多少任务量,其中多少由智能体承担」。近四分之一企业已经给数字员工写了岗位说明书,编制表迟早要容纳非人的承担者。这件事现在做是主动设计,等成本压力上来再做就变成了被动削减,两者的结果差别很大。

五、两个反模式

第一个反模式是按岗位整体做 AI 替代率排名,然后按排名整体裁撤。微软研究的第一作者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:AI 支持许多任务,尤其研究、写作与沟通,但这不表明它能完整胜任任何一个职业。0.49 分说的是任务覆盖度,不是岗位可删率。按后者去执行,删掉的往往是那些「分数不高但承接了关键协调任务」的角色,这类角色在组织结构图上不明显,删掉之后缺口要过很久才显现。

第二个反模式是只做技能培训,不做任务重排。2026 年的趋势报告里,51.3% 的企业已启动或正在建设新质人才模型,供给侧的投入已经开始。但如果任务束没有变化,培训出来的人没有可承接的新任务组合,这笔投入会沉淀为空转。反过来说,任务束一旦重排清楚,需要什么能力会自己显现,此时培训才有明确的对象。顺序错了,两类投入一起浪费。

回到那两张网。组织是信息传递网络加利益分配网络。任务束重排改的是第一张网里「谁做什么、什么流经谁」;如果第二张网仍然按旧岗位结算,就会出现北大国发院观察到的那个组合:门槛抬高、内部分化、薪资增幅下降。三项都是同一个原因的不同表现,组织在按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打包方式付钱。

工作再设计这件事之所以难,不在于算不清任务,而在于任务一旦被重新计量,岗位这个沿用了上百年的容器就会显出它的临时性。HR 要做的不是保住容器,是先看清里面装着什么。

参考信源

  • 【785 个职业 AI 适用性评分;20 万条 2024 年匿名 Bing Copilot 对话;三维度为覆盖率、完成率、影响范围;口译员与翻译 0.49、历史学家 0.48、乘务员 0.47、服务类销售代表 0.46、作家与作者 0.45、客服代表 0.44、CNC 刀具程序员 0.44;挖泥船操作员、桥闸管理员、水处理操作员、铸造模具工、铁轨维护工等 0.00;约 40% 对话中用户目标与 AI 活动属不同工作活动;Kiran Tomlinson 关于「不表明能完整胜任任何职业」的表述;乘务员因传递信息类活动占比高而得分高】:Tomlinson, K. 等,微软研究院(2025)《Working with AI: Measuring the Applicability of Generative AI to Occupations》。
  • 【125 万条招聘广告(2018-01 至 2024-05)、78 个职业组别、GPT-4 逐项评估工作任务并加权聚合;新增岗位平均暴露度下降;高暴露职业集中于会计、编辑、销售、程序员;暴露度与劳动需求显著负相关;高暴露岗位薪资增幅下降、内部薪资差距扩大、对学历与经验要求上升;城市层面证据一致;与美国研究结论的对比】:张丹丹、于航、李力行、胡佳胤等,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,《中国人工智能技术暴露度的测算及其对劳动需求的影响——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新证据》,《管理世界》2025 年 7 月刊;研究指数由北大国发院公开发布。
  • 【翻译岗位回流与需求描述变化;李强关于「把几个岗位的职能合并到一个岗位上」的表述;程序员、设计师岗位的同类现象;格睿普赵涛「古法编程」、从编码者转为架构师与审查官、「人负责为什么要干、机器负责怎么干更快」】:腾讯新闻 2026-06-16《人机新分工:AI 时代的职业进化》所引智联招聘 2026 年一季度数据与从业者访谈。
  • 【51.3% 企业已启动或正在建设新质人才模型(技术理解力、跨界协作力、创新价值创造力);近四分之一企业已为数字员工设立岗位说明书;近半数企业已全面或部分实现 AI 嵌入核心业务流程;49.9% 员工最渴望获得 AI 学习助手;HR 能力模型 B×D×T×G】:智联招聘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《新质驱动·组织向新——2026 年人力资源管理趋势报告》,2026 年 4 月 21 日北大承泽园论坛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