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结论

大厂 AI 产品最常见的陷阱是过度包装——把尚不存在、远弱于宣传、或实际由人工完成的能力,包装成「AI 驱动」。美国 FTC 自 2024 年 9 月启动 Operation AI Comply 以来已发起约 13–14 起执法、追回近 5100 万美元;SEC 也以「AI-washing」连罚 Delphia(22.5 万)、Global Predictions(17.5 万)、Presto Automation(把依赖海外人工的语音点餐叫成 AI 驱动)。套路高度一致:能力注水、把人工冒充 AI、把路线图当现实、把不存在的东西叫 AI。对组织来说,采购 AI 工具时若只信厂商标签、不做场景验证,就会重复同一道陷阱——预算、信任和合规风险一起买单。

关键数据

  • FTC Operation AI Comply(2024 年 9 月启动):截至 2026 年已发起约 13–14 起执法,追回近 5100 万美元。Air AI(2026 年 3 月)1800 万美元判决(基本暂缓执行)加永久禁令。
  • Cox Media Group「Active Listening」(2026 年 5 月)93 万美元 和解。所谓用 AI 监听智能设备投放广告的技术根本不存在,公司只是在转卖邮件列表。
  • SEC Delphia(2024 年 3 月)22.5 万 美元罚单——声称用 AI 分析上万个数据点做投顾,实际并无该算法。Global Predictions(同月)17.5 万 美元,虚构「首个受监管 AI 投顾」。
  • SEC Presto Automation(2025 年 1 月):叫停令。公司把语音点餐平台称为「AI 驱动」,但绝大多数 车道订单实际依赖海外人工干预,AI 语音识别一度由第三方运营。
  • SEC 追究刑事责任:Joonko 创始人(2024 年 6 月)因虚构 AI 招聘平台涉 约 2100 万 美元欺诈被控;Nate 创始人(2025 年 4 月)因声称 AI 自动下单、实则海外人工处理、募资 4200 万 美元被控。

关于大厂 AI,市面上流行两种读法:一种说它们「又发布了一个改变世界的东西」,另一种说「好多都是 PPT AI」。两种都有道理,但都停在情绪层面。真正值得问的,是一个更冷的问题——当一个 AI 产品被包装得比它实际能做的强很多,谁在承担那个落差?

把镜头从「发布了多少」移到「宣称与现实的缝隙」,答案就清楚了。这道缝隙不再是行业传闻,而是被监管一桩桩记下的执法记录。它告诉我们:过度包装不是某家公司的偶发失误,而是一种有稳定套路的商业模式。看清套路,组织才能在自己采购时不重蹈覆辙。

一、AI-washing 已从概念变成执法记录

AI-washing(AI 洗白)指的是企业夸大或虚构自己在产品里使用 AI 的程度,借 AI 热潮抬高估值或销量——相当于可持续发展领域的 greenwashing。这个词在 2024 年随着美国 SEC 首批执法行动进入监管词汇表,到 2026 年已经成为 FTC 与 SEC 共同的高频执法对象。

先看 FTC。它在 2024 年 9 月启动 Operation AI Comply,截至 2026 年已发起约 13–14 起执法、追回近 5100 万美元。其中最重的一击是 Air AI(2026 年 3 月):FTC 指其用「对话式 AI」向小商家吹嘘可取代人工客服、附带收益承诺,永久禁止该公司及其关联方再营销任何商业机会,并处 1800 万美元判决(基本暂缓执行,因无力支付)。另一例是 Cox Media Group 的「Active Listening」(2026 年 5 月,93 万美元):公司声称用 AI 监听消费者智能设备来投放本地广告,FTC 查明该技术根本不存在,公司只是在转卖邮件列表。

再看 SEC。2024 年 3 月,SEC 同时惩处两家投顾公司:Delphia 因声称用 AI 分析上万个数据点做投顾、实际并无该算法,罚 22.5 万美元;Global Predictions 因虚构「首个受监管 AI 投顾」、描述一套并不存在的专有算法,罚 17.5 万美元。2025 年 1 月,SEC 对 Presto Automation 发出叫停令——公司把语音点餐平台称为「AI 驱动」,但绝大多数车道订单实际依赖海外人工干预。再往后,Joonko、Nate 的创始人因虚构 AI 被提起证券欺诈的刑事指控。监管的口径很一致:AI 不是免责牌,关于 AI 的声明适用和普通财务/运营声明同样的反欺诈条款。

二、四种被反复戳穿的包装套路

把十几起案子放在一起看,包装的套路高度收敛,可以归成四类。组织采购时拿这套清单对一遍,能挡掉大部分坑。

能力注水(capability inflation)。把研究概念、原型或路线图上的功能,描述成今天就能交付的生产能力。Global Predictions 的「专有 AI 算法」在宣传材料里写得很详细,实际并不存在;Workado 的 AI 内容检测器宣传 98% 准确,独立测试只有约 53%。判断标准很简单:对方说「我们的 AI 能 X」,你就问「在我这个场景、这批数据上,X 的实测指标是多少」。

把人工冒充 AI(human-in-the-loop masquerade)。这是最阴险的一类,因为表面上「确实在交付」。Presto 的语音点餐、Nate 的自动下单、Joonko 的 AI 招聘,背后都是海外人工实时处理,对外却叫「AI 自动化」。它的问题不只是欺骗,更是脆弱——一旦人工链路成本扛不住或外包出问题,产品就塌了。组织在尽调时要把「AI 占比」和「人兜底的比例」都问清楚。

把路线图当现实(roadmap inflation)。用现在时态、demo 片段或量化效率承诺,描述一个尚未在生产环境跑通的能力。这类往往游走在「前瞻性陈述」的边界,但当表述让理性人理解为「近期已实现」,落差就构成误导。对买方来说,区分「它打算做」和「它现在能做」是采购的第一课。

幽灵 AI(vaporware AI)。产品压根没有 AI,只是套了个词。CMG 的「Active Listening」是最干净的样本——技术不存在,公司买的是邮件列表。当一个能力「你根本没有办法独立验证」(你无法审计厂商服务器是否在听、无法检查聊天机器人背后的模型),就要警惕:不可验证的强承诺,本身就是红旗。

三、为什么大厂也逃不掉这个陷阱

一个自然的疑问是:这些是大厂和知名创企,它们真做不出宣传里的 AI 吗?有些是技术没到位,但更普遍的原因在激励结构——它把「说大话」的回报放在了「做出来」之前。资本市场对 AI 叙事的反应是即时的:一家公司宣布一个模糊的 AI 转型,股价就可能跳涨。有案例在 2026 年 4 月宣布转向 AI、计划更名「NewBird AI」,尽管并无可证明的 AI 能力,股价一度涨约 600%。这和 2017–2018 年一批公司加上「区块链」就暴涨是同一出戏,只是换了个热词。

当增长压力遇上「AI 等于未来」的叙事,把路线图当现实、把人工藏在算法叙事背后,就成了短期最省力的选择。代价往往等报表或监管找上门才显形——而那时股价回撤、罚款、集体诉讼已经叠在一起。所以「大厂也这么做」从来不是安全的证据,反而说明这道陷阱不挑规模,只挑那些把叙事置于验证之前的公司。

对买方组织而言,这层逻辑尤其重要:你面对的厂商销售话术,内部也承载着同样的「先承诺、后交付」压力。你越是急着上 AI、越是只用厂商的基准测试做决策,就越容易成为那个为错位买单的人。

标签写的是 AI,盒子里可能是规则脚本,也可能是一群海外外包。错位越大,买单的人越懵。采购 AI 的第一原则:永远用你自己的场景去验证,而不是用厂商的形容词。

四、对组织意味着什么:你买的「AI HR」可能也在注水

前面说的多是面向消费者或投资者的案例,但组织作为 AI 工具的采购方,掉进的是同一道陷阱,只是角色换成了「买方」。你买的「AI HR」「AI 招聘」「AI 客服」「AI 写稿」工具,完全可能用大厂的叙事,卖你一个被注水的承诺。

最危险的信号和监管案例里一模一样:厂商说「这套系统能替掉你几个人」「全自动、无需人工」「我们的 AI 比人准、比人快」。这些话术的回报结构,和 Air AI 对小企业主说的话术同源——用一个足够大的数字来支撑价格。而组织采购时最大的盲区是:把验证责任完全外包给了最想让你相信的人。你按宣传册和 demo 做决策,等于默认厂商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。

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连带风险是「手段与工具」(means and instrumentalities)原则:监管可以把为下游公司提供虚假材料、协助欺骗的厂商也列为责任方。换言之,当你采购了一个被注水的 AI 工具、又把它写进对员工的承诺或对客户的披露,一旦工具能力不实,责任可能顺着链条回到你身上。采购 AI,不是买个功能,是接过了一段需要自己负责的能力声明。

五、怎么不被包装带偏:组织采购 AI 的硬校验

结论先放这里:问题不在用不用 AI 产品,在于怎么买。下面四条是组织现在就能落地的硬校验。

要可验证的能力声明,不要形容词。让厂商说明:具体处理哪类任务、失败时的行为、人在哪里兜底、在你的场景下的实测指标。凡是给不出你数据、只给形容词和 demo 的,先打问号。一个简单的反向测试:让厂商写清楚「这个功能在哪些情况下会失败、失败了谁接手」,写不出来的,八成没想清楚。

小范围试点再放量。用你自己的数据、你自己的流程跑一遍,而不是信厂商的基准测试。试点要设明确的成功标准和退出条件:达到再扩,达不到就停。这能挡掉「在我们的环境里根本跑不通」那一类注水承诺,也避免一次性签下大合同后被套牢。

把「AI 参与到了哪一步」写进对内的披露。员工、管理者、客户有权知道他们面对的是 AI 还是人。这既是信任问题,也和监管方向一致——把「AI 驱动」写进对员工的承诺前,先确认它真的驱动了,而不是一段规则脚本加人工在背后兜底。对外披露若与实际不符,组织自己也要担责。

建采购层的 AI 治理。谁对 AI 能力声明负责、怎么核验、出了问题谁担——这三个问题现在就该有 owner,而不是让市场部、IT、法务各管一段、谁也不统管。研究给出的数字很刺眼:只有约四分之一的组织完整落地了 AI 治理,仅约 27% 的董事会把 AI 治理正式写进委员会章程。这个缺口,正是 AI-washing 滋长的土壤。治理不是合规部门的事后补丁,而是采购前就得有的验证机制。

回到组织的两张网。AI 改变了信息流动,也改变了采购决策所依赖的信任结构。当厂商用「AI 驱动」四个字替代了可验证的能力,组织如果不同步重画利益分配网络——也就是明确「谁对 AI 能力声明负责、这项责任算谁的绩效、验证由谁在什么节奏做」——那么第二张网会默认按当期采购 KPI 结算,而当期 KPI 永远支持「先签下来再说」。等工具在真实场景塌掉、员工信任流失、合规函件到达,组织要付的,是远比那点采购折扣重要得多的代价。